敢问路在何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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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以前，我在春熙路买了一条铅灰色的亚麻裤子。宽大的裤筒一兜一兜的，在盛夏的季节里，永远装着蓬蓬的风。

然而川大的同学问我：“你们印度同学送的?” 印度的同学笑过以后说：“好奇怪，韩国的？”韩国同学这样说：“阿拉伯的衣服真难看~” 可是我极力维护这条没有地域归属感的裤子，固执地穿着它去不同的地方。

其实有的时候，我觉得我和它很像。

现在我就穿着它坐在地板上，往一个红色的小旅行箱里装毛衣。箱子旁边是一张两个星期以后的机票：哈特佛德-纽约-布伊诺斯埃里斯-圣保罗。

无论如何，我喜欢那种在南美大陆上旅行的感觉。我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地方，能让我回到我十多年前所习惯的一个身份：一个纯粹的女儿，一个在父亲的庇佑下什么都不用懂得的女儿。——不懂得大人的语言，也不懂人情世故，没有手机，看不懂站牌，指哪儿去哪儿，给什么吃什么。他们有时候说葡语，有时候又说西语，而我只是扬着脸微笑，在大人的世界下十分安乐。

小时候坐在父亲自行车前面的横杠上，下雨的时候人就被罩在深绿色的大雨衣里。外面风雨方殷，我坐在封闭的小空间里，只闻的见旧雨衣热烘烘的霉的味道。

要是我生在古中国的小户人家，我知道我会安于那样的生活。婚前从父，嫁后从夫，掀了盖头才看到那个人，然后就死心塌地的跟了一辈子。也许偶尔我也发小脾气，摔两只豆绿色糯米瓷的茶盏，回一趟娘家。可是大多数的时候，男人还是天。暅古的阳光会悠悠的晒在我天井的桃树上，甜而稳妥的日子年复一年。如果没有遇上兵荒马乱，我想我可以活得简单一点，平庸一点，低一点，久一点。

我慢慢地把电子机票铺在箱子面上，记起了圣保罗的冬天。

我第一次来到那个城市，也是在一年中最冷的时候。那时候我头一次怯生生地站在一个陌生的国度，傍晚的太阳淡淡照着寒冷而干净的街道，梦一样的荒凉。——十年了？可不是十年了。

我把机票慢慢地折成一个豆腐块。这一路走过来，我没有停过，是有这么一些人来过，可是我们都没有停过。我试着去回忆他们每一个人最后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穿着。慢慢地，把机票摊开，又折成一只老鼠。

我还是会从一个异乡飞往另一个异乡，在一个不知名的小车站心安理得地等候，忘记了来处，也不再理会归处。我还是会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买冰激凌，安静地坐在小教堂里，在旁人的眼中，没有背景，也没有信仰。

深夜的航班，从一个离中国很远的地方，驶向一个更远的地方。我慢慢地隐入黑暗，忘掉了昼夜和季节。我知道有一天我会停下来，在一个中国式的大房间里，儿孙满堂。